臺灣心理治療暨心理衛生聯合會電子報
臺灣心理治療學會於 2007 年 01 月 15 日出刊
回32期電子報
專欄:廢墟中的閱讀與書寫

第32期電子報專欄:廢墟中的閱讀與書寫>關於那段泥濘歲月的片斷回憶(三)

FRAGMENTS OF MEMORY FROM THAT TRENCH
──關於那段泥濘歲月的片斷回憶

之三

張凱理 醫師

(續前期)

  去年我終於問自己,打開窗,你看到了什麼?而稍早我已寫下:

淡水筆記 (March 27, 2004)

遺忘 曾來過海口

九零年代中 西路磺溪旁 某夜餐於時時樂 驚訝這個世界原來還有這麼多「正常」人 遂恍然我是被困在治療室裡 不知世事了

近兩三年 開始定期搭捷運 月台二樓 迴首陽明山一角 才知道我是被困在醫院大樓裡 不知蒼青何在了

而尋訪蒼青駐足 這是九零尾開始的遠方的呼喚

過了關渡隘口 河遂在眼前
而這山這水 竟是既寬廣又婉約的

不知名的畫者 高有模先生的吉他獨奏 那安靜的中年男女的琴和蕭 女子是不良於行的 典藏淡水的小畫廊 楊平先生的書藝 好一個菩薩是熱血沸騰的英雄好漢 三協成的餅 河濱的水鳥和漁船 海口的河是潮汐的是拍岸的是呼息的 慢慢的走著 途經古意的福祐宮的路人竟會伏十禮拜 素樸的 讓人感動的 夕陽 海灣的深夜 面河堤畔應該開書店嗎 慢慢的走著 二十餘年前 市集裡城煌廟前的大碗牛肉麵已不在了 學生時代翹課的午後 腳踏車到沙崙 那片沙灘也已不在了 慢慢的走著 慢慢的走著 慢慢的走著 慢慢的走著 慢慢的走著

遺忘 遂一次又一次地回到海口
原不知這是夢魂牽繫的海口

海的呼喚 (Nov 27, 2004)

這四五年 常往海邊走 想找尋一片海潮 安靜地 臥在那裡 陽光下 黑夜中

最好不遠處 有一陳舊斑白風霜小屋 屋中不須陳設 一几一椅一榻一燈即可 有時 海風一定很大 陽光一定很烈 沒有關係 這應如海德格的森林小築 或舞鶴寫餘生時的霧社山居 夜裡 繁星 來自金山的漁火 載浮載沉著 那兩個四界流動咖啡的好兄弟 向著黑暗大海 放著好聽的音樂 午後 倉庫六號 水天無涯 雲閒霞晚 遠處山麓塔中 摯愛的逝者也遙望著海域 喝一點小酒罷 這真的是 夫復何求呢

河海交界 深夜來到 釣客的魚 是屬於貓的 彼岸影映 是看不厭的 有時 風疾潮洶 水鳥顫翅由海口奮力緩緩飛來 有時 河竟是靜止的 有時 女子憑欄 背影如達利畫作 有時 遊船瑰麗 黑水獻祭 夏夜 流浪的人睡在河畔長椅 朋友 輕輕地 不要吵醒他罷

天清小城擣練急 石古細路行人稀

牟先生是在甚麼時候 寫下這幅對子 是在意趣消沉 感觸良多的五十自述前後嗎 我樂於作這樣的想像 無事可做 遂筆記了 寫了一些書 當時彼岸正是文革罷 瘋狂歲月呢 是的是的 石古細路行人稀 先生的墓塚 同唐先生一伴 也在彼岸山麓嗎 我樂於作這樣的想像

輕帆一舟下閩南 (Dec 19, 2004)

近數月 陪女兒週日上午 去仁愛路 少年育樂中心 上漫畫課 幾個小時空檔 遂在附近 走來走去 看書抽煙 想想事情 坐下來的地方 往往是在廟門口

慈恩宮 這是 路邊的廟 小廟 供的是誰呢 好像並不重要 放的佛樂 是那一部經呢 也不要緊 有點歷史了罷 我是說薰的 黝黑黝黑的 幾個信眾 老是那幾個

守著廟的 一個四十上下的廟祝 似乎有點智障的 虔誠的 友善的 會請人抽煙的 石板地拖得亮亮的 跟我說 很感應喔 正殿橫聯 輕帆一舟下閩南 其它 不記得了

奇怪的是 坐在那裡 會有一種平靜

而回到育樂中心 也是坐下 也是人來人往 也是抽煙看書 卻沒有那種平靜

是因為 爐香乍熱法界蒙薰嗎 或那 禮佛的海潮般的樂音嗎

還是那 永恆沉默的神佛

所以 這種平靜 是人無法 帶給人的罷

這會是 治療室的 限制吧

但如非有那個 像九叔的徒弟阿財 的廟祝 (這樣的人 最適合守義莊了) (暫時停止呼吸 第二集) 這種平靜是可能的嗎 會有什麼不一樣呢

所以 平靜 是來自 沉默的神佛 和虔敬平凡不發問的人嗎

一段時日 女兒的課 還會上下去 (她想當漫畫家呢) 一段時日 我還會回到 那個路邊的廟 坐在那張 搖搖欲墜的椅子上 聽著佛樂 薰著佛香 靜靜地 抽幾根煙 看一點書 想一想 或不想一想 …

  我稍早說過,治療者將面對自己,這是因為,他面對另一個人的內在世界,以及面對他們二人之複雜關係的同時,他自己的內在世界,他必須一再檢視,一再思索。我曾用圖示治療之兩個面項,橫列前三屬被治療者,第四屬治療者。

THE TWO DIMENSIONS OF PSYCHOTHERAPY

object relations issues

self development

no way out

no way to go

complexes to work through

leverage for change

through the maze

exit of the maze

reverie as possible (therapist)

appreciation with blessing (therapist)

  我最大的惡夢,是我自己,不是別人,包括被治療者。但被治療者以為他最大的惡夢,是他所面對的別人,包括治療者。他能夠開始面對自己的時候,治療的旅程已經過半。

  "…fettered from childhood" ... this phrase came from Plato (Republic, the analogy of the cave),是的,我被什麼囚禁?被時間("the time mediated for us by the clock", Zollikon Seminars, Heidegger, p. 38)?被系統?被(工具)理性?被(my)self?被the other (Hell is Other People, a la Sartre)?被沒有安全感?被恐懼?被自戀?被永遠的重複?被怯懦?被婦人之仁?被masochism?……

  治療者我說過,往往是 BORN THERAPIST,這表示他無法做其它選擇,稍早所謂詛咒指此。他們往往早熟,過早用他們幼弱的肩膀承擔成人世界的不完滿。有人問海明威,如何可以成為一個作家?海明威答道,給他一個不快樂的童年。是的,給他一個不快樂的童年,你就可以成為一個治療者,或者作家,而治療者正是一個失敗的作家。

  於是,他出身匱乏,而對世間疾苦感觸甚深,以致於他不能不有所回應。他的三個主要的惡夢,遂為面對苦厄他者無法拒絕,坎陷 MASOCHISM 自苦而無法心安,和困於自戀的荒蕪無法止息。前二者與癡有關,第三與嗔有關。

  細心的讀者一定會問,那貪呢?我的理解是,貪通常不是他的惡夢。

  你遂可以說,他是一個好人,但他的結局,極可能是一個無用的好人,如果他無法走出他自己的惡夢的輪迴,而無用的意思是他其實誰都幫不了,包括他自己。

  真正重要的是什麼?死亡、坍塌、失格、失所、絕望,其餘其實都是小事。

  真正重要的,是慧可向達摩求法的公案,見《景德傳燈錄》:

光曰(慧可):「諸佛法印可得聞乎?」
師曰:「諸佛法印匪從人得。」
光曰:「我心未寧乞師與安!」
師曰:「將心來與汝安!」
光曰:「覓心了不可得。」
師曰:「我與汝安心竟。」

  我跟一個年輕人說,如果這個生活還值得忍受,那大概是因為,這裡那裡還能找到一點小小的善意,或仰首還能見到那個傳說中的Northern Star。

  治療者為何不能有情緒,不能生氣,不能放棄,不能說不,祇能軟土深掘,被人欺負,祇能裝得溫良恭讓的樣子,永遠有回應,永遠不遲到或缺席,永遠是別人的及時雨,雖然他自己已經困窘!他到底還要裝到什麼時候,才可以大叫?

  瞬間的明亮清澈乾淨。最近在不同的機會,碰巧與兩年輕人談話,我說被 TRAPPED 在 REALITY,或被 TRAPPED 在 FANTASY (OR IF YOU LIKE, PHANTASY),或被 TRAPPED 在這兩者之間(i.e. BETWEEN REALITY AND FANTASY, WHICH HAPPENS TO BE THE PLACE AND SPACE WHERE PSYCHOTHERAPY HAPPENS),大概都還不自由罷。自由是在另一個超越上述三個 TRAP的地方,那個地方我們稱之為真實。NOW 吊詭的是,通常我們祇能期待瞬間的明亮清澈乾淨,然後又墮入那黑暗中,等待下一次清澈的瞬間,假如還有下一次的話。

  失去比例的真實(比如梵谷的畫),和符合比例的不真實(比如看起來很像x 的x ),我珍惜前者,那裡透露出某種風格的可能,我不信任後者,那裡屬 cliche 的範疇。

  A friend in treatment asked the late Anatole Broyard how he could know that he was under the care of the right person. Broyard responded by asking: Does she read Dostoyevski? (The Psychotherapist as Healer, by T. Byram Karasu, Jason Aronson, 2001, p. xii)

  傍晚,坐在昏暗的治療室,抽完最後一支GITANES,想起治療者的一生。他的童年是早熟的,往往陪伴他的,是想像中的玩伴;他的青春期(假如他有青春期的話,因為通常他沒有),往往是青澀的、掉書袋的;他的成年初期,往往是混亂的,不知天高地厚的;中年呢,套句書上的話,他往往是個 OLD HARMLESS FELLOW。NOW 我還不確定,接下來他會如何,但我希望,他在肉體廢墟和橫橫豎豎的皺紋後面,還能有一顆熾熱的心,繼續行腳,當然也繼續避免犯錯,和不可避免地犯錯。

  近數月,走到哪,都帶著一本書,Aldo Carotenuto 的 The Difficult Art: A Critical Discourse on Psychotherapy, Chiron, 1992。那個無法忘懷 Sabina 的 Italian Jungian 呢,封首正是 Magritte 的 Le Therapeute。這種書不是掉書袋的 information,而是旅者的囈語,遂隨手翻到那一頁,看三五行皆可,很像漫不經心的 flaneur,這裡那裡,皆可停下來,這種書怎麼可能畫線呢,而既然沒有記號,遂一直繞回來似曾相識的街角。

  對那塊岩石印象很好,是因為那傳奇的 BIRDMAN,和 CLINT EASTWOOD 的逃亡,和那石縫中搖曳的黃雛菊罷。數年前我說,治療室就像 ALCATRAZ呢,獄卒看守著囚犯,囚犯也看守著獄卒,兩個人遂都無法逃離那塊岩石。

  我第一次注意到MAGRITTE的那幅畫「治療者(Le Therapeute, Rene Magritte)」是在1991-2,發現其雕像作品,則是兩三年前。正如他的其它作品,同一個主題(THEME),在不同的時間,一再地重覆,但第一次用這個主題創作,應該是在1930 前後罷。MAGRITTE 的這個作品,是為什麼我說,我希望治療者也應該是 PROFESSIONAL TRAVELLER (OR WANDERER)的原因。

Le Therapeute, Rene Magritte

  被一個年輕的旅行者問到,怎麼樣才是一個好的旅行者?當時我說,我也正在學呢。NOW 我大概可以說幾句了,牙刷牙膏指甲剪綠油精要記得帶,絕對不可以帶手機和 NOTEBOOK 和數位相機,鞋子一定要耐走,每天祇吃一餐,不停地喝水,不要喝酒,要不停地抽煙,要大街小巷走來走去,在河邊或公園的長椅上,陽光下要睡著,碰到HOMELESS的人,要給一點零錢,而且說“TAKE CARE,MY BROTHER!”隨時手邊要帶一本 PAPERBACK,不停地看,通常一天可以看一至兩本,這個看書,是一切的關鍵,表示隨時都若有所思,換句話說,好的旅行的狀態,是有兩個以上的思路同時交錯,PERCEPTION 上一直有外在的 INPUT,但是INNERLY也一直有另一個INPUT,兩個 INPUTS 加在一起,即使有一點意外或插曲,也好像是發生在另一個人身上的事情,因此也就還好,ALL IS WELL JUST LIKE THEY SAID LONG TIME AGO。

  去年大年初一,窗口的陽光,竟然燦然,而初醒之際,我心念竟然是高達美和佛學,前夜檢索未果,遂知這是前人所未發,而我歸宗應於存在治療(哲學與佛學),而在陽光中,這無寧是恰當的。

  另近數日,亦體會及 Carlo Strenger 所言,應是 Postmodern Therapy or Therapy in the Postmodern Condition 之一例,而 Postmodern social reality和Contemporary experience 應是另一體驗及閱讀之大方向。誠如 Borges 所說,我不瞭解 (Nothing, nothing, my friend, what I have told you. I am not sure of anything, I know nothing.)。

  精神分析主要在講,到底是什麼決定了我。而不祇是內無以明之,外也往往是無以明之。長途跋渉,有時候夠幸運的話,在無以明之的思考和行動(這兩者都屬必須)之間,我們有可能達到那 MOMENT OF LUCIDITY,雖然黑暗是永恆的。

  為什麼治療者的依歸在人文學,因為理論和技巧無法帶來最終的安頓,於是人文學是那個疲倦的治療者午夜打開的書。

  而治療者的心,應如無垠山水,大塊天地,無所阻隔,無所掛礙。所有屬於人的經驗的一切可能,包含最好的和最糟的,都不外於他。他遂真實地行走世間,終其一生都在體驗學習,他自己、別人、和這個世界是怎麼回事,生命遂為其師。而以生命為師者的最後一句話當然是 ALL IS WELL。

MONK BY THE SEA, by Caspar David Friedrich, 1809
MONK BY THE SEA, by Caspar David Friedrich, 18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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