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當兵時候,曾有搭軍機的經驗。那象徵著意志的鋼鐵之物,一架架在豔陽下透著不凡光澤。等到排隊入內,卻見機艙簡陋,宛如一巨大鐵工廠,到處是裸露的管徑、線路,沒有豪華座椅,亦無美麗空姐。我不禁懷疑腳下的地板是否出現縫隙,駕駛艙內其實坐著牛頭馬面?來不及臨陣脫逃,兩翼的螺旋槳已經快速飛轉起來,瞬間濃烈噁心的化學氣味迎面進襲,耳際嘎響著各種機械不知是興奮還是痛楚的嚎叫低鳴,機身劇烈震動,整個世界彷彿下一秒就要解體——只記得起飛時魂飛魄散,如夢似幻;唯一清楚巨大的死亡念頭,不斷搖撼著腦海——救人啊,要死啦……
村上春樹寫過搭乘老舊飛機於希臘羅德島上空,雙引擎突然在半空熄火,「在一瞬之間非常接近死亡」的心境:「山巒起伏的稜線、松樹的樹林……前面愛琴海閃著波光。我在那上空飄浮著,徘徊著。……覺得好像有一條把過去的一切都綁在一起成為一束帶般的東西,由於某種原因突然鬆開……心情非常不可思議,靜悄悄的。」等到真正身陷破爛的機艙之中,卻無法感受到那種閒暇詩意。在死亡之手幾乎要攫獲他的那一刻,相較於我的不堪,村上的從容相當可疑——想來是因為他畢竟命大安全落地的緣故——那種完全沒有「死亡焦慮」的得意洋洋寫法,彷彿在嘲笑死神的無能似的。
某一研究調查指出,選擇精神科比選擇外科之醫學生有更多的「死亡焦慮」。不知道這種統計的正確性如何,但無法否認我的確相當怕死。在急診室或者病房見過的慘烈死傷,每當重又橫越過交通擁擠的十字路口,即便在雲霄飛車上向下俯衝的享樂時光,那些被車輪夾扁的眼球掉落之臉,或者癌症末期的萎敗神色,往往猝不及防地倒帶重播;猶如站在人生終點線守候著我的死忠啦啦隊,一再提醒我死亡的況味。於是,每次大小旅行前,總會事先在日記中寫下類遺囑之物,一方面覺得這樣相當觸霉頭,相當於給死神暗示,卻又不得不寫;也許我並不怕死,怕的是措手不及,心願無法完成,人生無法完整。
柏格曼電影《第七封印》藉由騎士之口說:「我們不能說死亡是瘖啞的,事實上它是個雄辯的紳士。」「死」正是人生最初也最終的唯一最偉大超然的幻覺的總說明;關於它的消息並非太少,而是太多;我們窮盡一生打聽著,用社會化的行為模式把一則則死之故事架構起來,發展各種技藝企圖將其馴養。「醫學」就是為了對付死亡而出現的學問之一,「醫生」即專業的說書人。這是所以,將死之病人,很容易把他們的憤怒轉移到醫生身上:「為什麼你沒有把我治療好?我知道有人得到癌症會死掉,但是我不一樣,我命不該絕。」語氣咄咄逼人,彷彿在質問為何他分配到的「死亡故事」如此平凡無味。
腫瘤和急診科醫師是接觸最多臨死病患的;前者沈悶冗長,後者卻往往回天乏術。急診醫學裡,彷彿秘笈般的「急救流程」(所謂「ACLS高級心臟救命術」、「BLS基本生命急救術」等等),乃是用以訓練各科醫師、護理人員與一般大眾,不論在飛機上或者馬路旁,都能夠具備與死神拔河的武藝;因此這些流程通常強硬且酷,是不得不的妥協結果。然而,死亡的魔術何其繁複,它何曾遵守過什麼流程呢?我們卻只能將死亡概念化,心虛地派遣一個假人「安妮」去模擬它的意境;已故青年作家黃國俊,就曾在《麥克風試音》裡開了一個他在心肺復甦術的課堂上,居然把塑膠人偶救活的黑色幽默。
詩人佛洛斯特也以這樣的幽默面對死亡:「主啊,原諒我對你開的小小玩笑;我也原諒你對我開的大玩笑。」在日常的懼怖中,詩歌雍容地以抽象複雜的意象謎題挑釁死亡;當艾瑪湯普遜飾演之詩學教授的死亡變得具體(罹癌),便失去了抽象的能力, 失去了詩的力量。他唯一的依靠只有醫學,醫學卻往往如此無趣,單調的治療原則,冰冷的醫學字彙,「擾亂」著人生經驗最肅穆的時刻(某些主張「安寧療護」者的看法)——《心靈病房》就是這樣一部分別以詩和醫學輪流抵抗死亡,卻先後失效的電影,死神又一次勝利了。
詩人死了,醫生也會死。村上春樹說我們有可能在一瞬之間非常接近死亡;這樣的認知,就像肥料與催化劑,使得現實生活每一刻,彷彿隨時都會陷入HBO《六呎風雲》影集的開頭。死神緊緊跟隨,我們知道有人必死,而任何一個死者,都將為這個葬儀社般的世界,帶來新變化。
二
去年夏天,有機會與一位知名詩人前輩在俄羅斯餐廳一起聆聽道地的〈莫斯科郊外的晚上〉,唱歌的女子舞姿曼妙,青春無限。他有感提到臨老心境,有一陣子難以成眠:「覺得睡眠是如此可怖,一旦睡著就要落入無盡的黑暗。」連聽自己最愛的古典音樂也覺得:「那些音樂都是已死之人的音樂。」我忽然一陣傷感,總有一天,我們都會像是被拋棄在波士尼亞電影《三不管地帶》裡那個躺在地雷上等死的士兵,直到劇終,螢幕變暗,緩緩秀出了演員名單;聯合國和平救援部隊,拆雷專家和國際媒體紛紛離開了,就連觀眾們皆覺不忍,卻也無法提供任何幫助。小說家托爾斯泰躺在床上待死時也說:「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該怎麼辦?
是《六呎風雲》裡小女兒克萊兒對父親的悼詞:「父親你畢竟躲不掉地走了,這樣完全沒有準備最好,沒有痛苦,沒有負擔,再沒有無聊的人生,也不用再等待死亡的來臨了。」那種可喜可賀?或是夏宇寫〈野餐〉,送父親出殯:「父親在刮鬍子/唇角已經發黑了/我不忍提醒他/他已經死了」「我試著告訴他、取悅他/『那並不是最壞的,』/『回歸大寂/大滅,』無掛礙故/無有恐怖」試著與死亡和解?
黑澤明的電影《生之慾》裡描述一個直到得了胃癌,才「活了過來」的,大半輩子庸庸碌碌的老公務員,他淚流滿面唱著日本大正時期的歌曲〈生命苦短〉的特寫鏡頭,彷彿是在替我們而哭——青春正盛時,我們在心裡期盼著,總有一天一切會到達一個穩定的狀態,屆時生命的諸多問題就會解決了;沒想到那只是一個幻想罷了,唯一最後解決的方式竟然是死亡。然而,感覺死亡逼近自身,並不是最壞的(某些理論家認為這正是「中年危機」的起因),事實上,反而使人們被迫重新評估事物的優先順序;傳統的矚目與成就不再是關心的重點了,身外之物大可捨棄;這種危機意識,更有助於心靈的專注,未嘗不能成就中年之後另一生命高峰。存在心理學大師歐文亞隆說的:「雖然形體的死亡會使人毀壞,可是對死亡的觀念卻能拯救人。」海德格也相信死亡會使我們注意到自己的存有,進而超越日常瑣事,不會迷失在那些「無益的閒聊」與「他者」之中——這是「死亡焦慮」使人絕望,卻也使人下定決心。
由於職業的緣故,經常在半夜三更,睡眼惺忪的時刻,被急診照會與想要自殺的人士對話,負責打消他們求死的念頭。普世之人皆怕死,他們卻一心求死,他們是沒有「死亡焦慮」的人嗎?我們發現自殺者往往猶豫不決,他們並非非死不可,而是找不到存活的理由——他們的「死亡焦慮」其實隱藏在「生命無意義」的命題背後。同樣是托爾斯泰的疑問:「我的人生可有任何意義,是不會被等在前面、不可避免的死亡所毀壞的呢?」當死亡超然一切地凌駕在生命前頭,我們都不免感到焦慮;而存在意義的洞察與追尋,正可以緩和我們對自身死亡的思緒。《六呎風雲》所揭示六呎之遙的距離,與其說是「死」的埋葬,不如說是「生」的活埋;它彷彿藉死亡的表面包裝著生命的核心,試圖讓我們意識到,若我們也在日常,埋葬著所有的情感與夢想不敢洩漏;如此虛假無意義的生活,跟行屍走肉無有不同。
生命越美好,我們越怕死;生命越醜陋,我們又活不了,這就是生而為人的困境嗎?或許,生存最美好的意義就在此類永無止盡的平衡之中——恰若北野武《花火》劇終前簡單的對白「對不起。」「謝謝你。」,卻一舉道盡所有;或者金基德《空屋情人》最後生命體重計的刻度盡歸於零,卻仍驚奇叫絕的感受。就是這「驚奇」,使我們有力量去抵抗沙特無情的預言:「所有存在的事物都沒有什麼理由,從衰弱到死亡,一切都是出於偶然……我們的誕生毫無意義,我們的死亡也毫無意義。」這「驚奇」,使我們得以駁斥卡謬《異鄉人》的心態:「對我來說,什麼都一樣。」
翻讀那位詩人前輩的作品時,一再地為他充滿生命力的詩句感到動容。我也想對詩人說,「生命無非是苦」,唯死讓活著更可貴,但是我想他應該比我懂,他早就懂了。而我熱愛他帶來的感傷,正因他的感傷如此優雅、驚奇;使我們,身為他的讀者,對這個人生戀戀不捨,更願意好好地活下去。
——經授權轉錄自:大雄/鯨向海部落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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